冯梦龙(1574—1646),字犹龙,又字耳犹、子犹,号龙子犹、墨憨斋主人等,明朝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(今江苏省苏州市)人,中国明代文学家、思想家、戏曲家,属“吴下三冯”之一。崇祯七年(1634),其在元命年(61岁)被选任福建寿宁知县,从江南远赴闽东偏远山区履职,至崇祯十一年(1638)任满离任。履职期间,他立足县情编纂《寿宁待志》,提出“省其谳牍,可使无讼”的司法理念,坚持公正断案与非诉化解并重,努力追求化讼、息讼的治理境界。
“无讼”思想起源于孔子《论语·颜渊》中“听讼,吾犹人也,必也使无讼乎”的治世理想,主张通过道德教化解决纠纷,以达到无讼目的。冯梦龙结合寿宁山区的基层治理现实,对传统无讼思想做了现实化的拓展,把“无讼”从道德理想落地为一套县域可执行的司法治理方案。
明代申明亭、旌善亭是国家淳风化俗、调处息讼的核心制度。冯梦龙主政寿宁期间,面对的是“申明之典亦久旷矣”的礼法荒疏之境,当地民风“凶悍有出于理外者”,好讼滋事成风。“磨世砥俗,必章劝诫。故忠孝节义,日而月之。”为重振教化之风,他在《寿宁待志》中设《劝诫》专篇,将正负典型纳入方志。“旌于亭,旌于志,有以异乎?”在他看来,亭台公示、方志载录,外在载体虽有不同,核心要义皆为彰善瘅恶、敦风化俗。他秉持“流芳遗臭,余窃有取焉”的治史态度,正向表彰范整、张仁济等孝子先达、乡饮耆宾;载录符丰、陈伯进等顽劣诈伪、好讼滋事者,昭示劣迹,“以惕其余”。冯梦龙依托申明亭制度内核,使道德评价获得多元化制度载体,将抽象的儒家伦理转化为可见、可感、可传的乡土规范,让风俗教化融入地方治理。
冯梦龙毕生向往“无讼”、推崇教化息讼,却绝不放任民间无序私调。寿宁当地“小民在城者,以歇保为生理”,催生出专以生意经纪、做媒做保、代打官司的职业群体。他敏锐发现,“保人各为其主,不减自讼。如愿息,亦惟二保人为政。然往往有私和兜侵之弊,不可不察。”他清醒地看到,当官府不愿细察案情时,民众被迫将纠纷全权交由“保人”私休,而保人“各为其主”,并非真正中立的调停者。所谓“愿息”,往往沦为保人从中操纵的幌子,暗中撮合、包揽侵占、从中牟利,纠纷并未实质解决,反而埋下怨抑难伸的隐患。他深知,真正的“无讼”,必须建立在官府明察、是非分明的基础之上,官府可以鼓励和解,但不能以放弃查明事实为代价;可以借助民间力量,但不能任由保人借息讼之名行渔利之实。若以今日视角观之,冯梦龙反对片面追求撤诉率、调解率,注重“实质解纷”而非“数字息讼”,近似今日对虚假诉讼、司法掮客等乱象的规制,这番警觉与现代司法调解自愿、实质性化解矛盾纠纷等理念多有同频共振之处。
冯梦龙既重教化防范于前,更重司法省察于后,痛斥“最简亦最无情”“怜贫量断、从俗云尔”的草率司法。他提出“省其谳牍,可使无讼”,这里的“省”有“省思”“省察”之意,即通过对案情的穷究细审,实现对纠纷根源的实质把握,消除纠纷产生的社会恶劣土壤,从而达到“无讼”的目标。如何详尽审查案情?姜廷盛故意伤害兼诬告案的处置堪称典范:面对两造各执一词,冯梦龙不轻信表面证据,躬身实地走访,查实了原告姜廷盛自残其弟,图谋诬告刘世童劫粮并砍伤他弟弟的真相。事后处置上,他并未止步于一罚了之,而是责令姜廷盛全力救治照料其弟,否则加重处罚,最终其弟痊愈、本案案结事了。冯梦龙事后反思道:“假使余不躬往或往而不密,必为信理所误矣”,深刻揭示了司法省察对实现真正“无讼”不可替代的作用。在他眼中,“无讼”绝非追求“监狱空空”的表面功夫,对于必须处理的案件,他追求的是“雪冤理滞”和“诘奸”,最终让天下没有受冤屈的百姓,从而实现一种“讼庭何日能生草,俗吏有时亦看山”的良性社会治理状态。
冯梦龙任职寿宁期间,以教化淳风绝讼源、以规制调解防讼弊、以审慎听断定讼本,其中不尚虚和、审慎司法的“无讼”取向,与今日源头治理、实质解纷的理念遥相呼应。他在《寿宁待志·小引》中自陈“待志”之旨:“曷言乎‘待志’?犹云未成乎志也……旧以待余,余以待后之人”,不把治理写成定稿,只将薪火递与来者。今之检察人,亦是“后之人”:既读前贤未竟之卷,亦为后之来者研墨铺笺。古意与今规相淬,守正与出新相续,方使司法之道如川之流,一代一代,皆在“待成”中奔涌向下一程。